张乐群

　　提起教子成才的伟大母亲，很多中国人会想到"孟母三迁"、"岳母刺字"、"苏母画荻"、"陶母（陶侃之母）教子清廉"等故事，很少有人知道胡适的父母教子成才的故事。因为政治立场问题，多年来，胡适一直是一个被批判的文化名人。但他在做人、做事、做学问方面，确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。毛泽东主席曾说，胡适在新文化运动中是有功劳的，我们对他现在要批，五十年后再给他平反。（见《胡适的声音——胡适演讲集》，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8月第1版，2009年7月第3次印刷。）周恩来总理曾说：“胡适先生是我们所敬爱的一个人，他的思想和言行很有些令我们佩服的地方。”（《四十自述》，中国文史出版社1913年5月第一版，1914年8月第六次印刷，第176面。）

　　改革开放以来，特别是《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》颁发以来，中国越来越民主、自由、和谐。解放后，一直受到批判的新文化运动的领军人物，曾任北大校长的思想家、教育家、文学家、红学家胡适先生的消息越来越多。近几年，国内好几家出版社出版了《胡适文集》等书。我网购、阅读了金城出版社出版的《胡适家书》，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的胡适的《四十自述》等书，感觉讲中国教子成才的伟大母亲，不能只讲古代几位伟大的母亲，不讲胡适的母亲、父亲教胡适成才的感人故事。

　　胡适在其《四十自述》中，详实地回忆了父母亲对他的教育。先说父亲对他的教育和影响。

　　胡父胡铁花（1841-1895）受理学家程颐、朱熹的影响很大，与邵作舟、程秉钊号称“晚清绩溪三奇士”，官至台东直隶州知州，是个有文化、有功名、有作为的人。甲午战争期间，胡父应刘永福之托留台抗日。后因脚气病严重离台，在厦门逝世。胡适称其父为“东亚第一个民主国的第一个牺牲者”。

　　作为一个文化人，胡父特别重视家庭教育。胡适在回忆说，我小时候很得父亲的钟爱，不满三岁时，他就教我认他教我母亲（胡母没文化）认的方块字。“我父亲在临死前写给我母亲的遗嘱上说，穈儿（胡适的乳名叫嗣穈）天资颇聪明，应该令他读书。写给我的遗嘱也叫我努力读书上进。这寥寥几句话，在我的一生中有重大的影响。”

　　胡父特别注重教胡适学做人，即品德教育。胡适回忆说，我念的第一部书是我父亲自己编的一部四言韵文，叫《学为人诗》，这部书说的是做人的道理。开头几句话是:

　　为人之道，在率其性。子臣弟友，循理之正；

　　谨乎庸言，勉乎庸行；以学为人，以期作圣。

　　胡适说，《学为人诗》中下面的话，很能代表他父亲的教育思想:

　　五常之中，不幸有变，名分攸关，不容稍紊。

　　义之所在，身可以殉。求仁得仁，无所尤怨。

　　古之学者，察于人伦，因亲及亲，九族克敦;

　　因爱推爱，万物同仁。能尽其性，斯为圣人。

　　经籍所载，师儒所述，为人之道，非有他术:

　　穷理致知，反躬践实，黾勉于学，守道勿失。

　　为人之道，非有他术:穷理致知，反躬践实，黾勉于学，守道勿失。

　　胡适说，这最后的几句，反映了他父亲接受程朱一系格物穷理的治学态度。

　　胡适回忆说，我念的第二部书，也是我父亲编的一部四言韵文，名叫《原学》，是一部略述论学哲理的书。胡父教子自编教材，这是很少见的。可见，胡父多么重视教育儿子成才。

　　胡适回忆说，我父亲死的太早，我离开他时，还只是三岁小孩，所以我不曾承受着他的思想的直接影响。他留给我的，大概有两个方面，一方面是遗传，一方面是他留下了一点程朱理学的遗风，我小时候跟着四叔念朱子的《小学》，就是理学的遗风。

　　由于父亲去世的早，对胡适教育、影响最大、最深远的是他的母亲。

　　胡母冯顺弟（1873-1918），是胡铁花第三任妻子，个性仁慈而质朴，是旧社会传统的“母亲形象”。17岁嫁给胡铁花，23岁守寡。为了唯一的儿子胡适，她含辛茹苦，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，忍受一切，挣扎着熬过了23年，受尽了人生的痛苦和折磨之后，46岁时因病去世。

　　胡母与胡适共同生活的时间只有12年零6个月，但对胡适一生的影响深远。胡适在上海读书7年，后在美国留学5年，1918年11月，历尽寡居艰辛的胡母离开了人世。胡母去世时，胡适在北大任教，“生死永诀乃亦未能一面”。悲痛欲绝的胡适写下了让我不能自已的《先母行述》：“生未能养，病未能侍，毕世勤劳未能丝毫分任，生死永诀乃亦未能一面。平生惨痛，何以如此！”胡适这几句惨痛欲绝的话，胡母的伟大母爱和精神品格，感动我写作此文，分享给更多的家长学习、参考。

　　胡适5岁失去了父亲，母亲用那瘦弱的身躯撑起了整个家。在家里，母亲一人担当起了慈母和严父两个角色——既要把母爱倾注给孩子，让他们感到家的温馨，又要严格管束孩子，让他们学会怎样去做人。这一切在胡适幼小的心灵中留下了最初、最深的回忆。

　　胡适的母亲牢记丈夫的遗嘱，她宁可自己遭受困窘，也要供胡适读书。她处处为儿子着想，是一位注重智力投资的开明的母亲。为了让胡适接受更好的教育，宁愿自己在家守寡孤独，不惜花重金，也要送儿子到远离家乡的上海的名校读书。胡适回忆说：她只有我一个人，只因为爱我太深，望我太切，所以她硬起心肠，送我向远地去求学。1904年春天，我母亲决定叫我跟三哥到上海去上学。临别的时候，她装出很高兴的样子，不曾掉一滴眼泪。我就这样出门去了，向那不可知的人海里去寻求我自己的教育和生活。孤零零的一个小孩子，所有的防身之具只是一个慈母的爱，一点点用功的习惯，和一点点怀疑的倾向。没有爱便没有教育。胡母伟大的母爱，是激励胡适上进的不竭动力；习惯成自然，功到自然成。胡母教育儿子养成的“用功的习惯”，是胡适成人、成才、成功的根本原因。

　　胡适在其《四十自述》中，详实地回忆了母亲对他的教育和影响。胡适说，母亲望我念书的心很切，我才满三岁零几个月，就在我四叔父介如先生的学堂里读书了。（胡适的四叔介如先生，曾任颍州府阜阳县的训导。）我母亲渴望我好好读书，故给先生的学金（学费）特别优厚。别的学生给先生的学费是每年2元，我母亲第一年就给6块钱，以后每年增加，最后一年加到12元，目的是要求四叔和玉神（胡适的两位先生）先生为我“讲书”，每读一字，需讲一字的意；每读一句，需讲一句的意思。这为提升胡适的演讲能力打下了坚实的基础。

　　胡适回忆先生认真“讲书”对他的重大影响时说，我一生最得力的是讲书（即讲课和演讲）。父亲、母亲为我讲方块字，两位先生为我讲书。所以，我十二三岁时，已能对本家姊妹们讲说聊斋故事了，他们常常邀我去讲故事。

　　胡适是个大孝子，有人称他是“新思想的师表，旧道德的楷模”。为了不让年轻守寡的母亲挂念他，1911——1918年，在美国学留学和在北大任教的十年间，他给母亲一共写了105封“致母亲”的信，汇报他学习、工作、生活、交友、旅游、演讲的情况。其中多次向母亲报告他在美国演讲的事。

　　在1914年7月23日的信中，他向母亲报告说：儿在此演说颇有名，故不时有人招请演说。演说愈多，工夫愈有长进，儿故乐此不疲也。

　　在1915年3月22日的信中，胡适向母亲报告：儿在大学中，颇以演说著名，三年来约演说七十余次，有时竟须旅行数百里外，以应演说之招。演说愈多，则愈有进境。吾今日之英语，大半皆自演说中得进益。

　　他还向母亲汇报了他“乐此不疲”的缘由：一、向美国人报告中国的“国情民风”，“中国之真文明”：“以此邦人士多不深晓吾国国情民风，不可不有人详告之。盖恒人心目中之中国，但以为举国皆苦力洗衣工，不知何者为中国之真文明也。吾有此机会，可以消除此种恶感，岂可坐失之乎？二、则演说愈多，则愈有进境。吾今日之英语，大半皆自演说中得进益。吾之乐此不疲，此亦其一因也。（详见《胡适家书》，金城出版社，2013年5月版。）可见胡适的爱国之心，善于学习、演讲之能力。

　　胡适回忆说，我母亲盼望我读书成名，常常叮嘱我每天要拜孔夫子。禹臣先生学堂壁上挂着一幅石刻的吴道子画的孔子像，我每晚放学时总得对他拜一个揖。我到大姊家去拜年，看见了外甥章砚香供着一个孔夫子神龛，神龛外边贴着许多红纸金纸的圣庙匾额对联，写着“德配天地，道冠古今”一类的句子。我看了这神龛，心里好生羡慕，回到家里，也造了一座小圣庙。我母亲见我这样敬礼孔夫子，十分高兴，给我一张小桌子专供这神龛，每逢初一和十五，她总教我焚香敬礼。

　　我总结胡母教子成才的经验，概括地说，有以下几点。

　　第一，胡母要求严格，使胡适从小养成刻苦、勤奋读书的好习惯。

　　胡适回忆说：“我母亲管束我最严，她是慈母兼任严父。”“我小时候身体弱，不能跟着野蛮的孩子们一块儿玩。我母亲也不准我和他们乱跑乱跳。小时不曾养成活泼嬉戏的习惯，无论在什么地方，我总是文绉绉地，所以家乡老辈都说我‘像个先生样子’。因为我确实喜欢看书，每年秋天，我的庶祖母同我到田里去‘监割’（顶好的田，水旱无忧，收成最好，佃户每约田主来监割），我总是坐在小树下看小说。”“我在这九年（一八九五——一九零四）之中，只学得了读书写字两件事。”

　　在母亲的严格教育下，胡适读了很多书。除了《诗经》，有下面的散文：《孝经》、朱子的《小学》、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、《大学》、《中庸》、《诗经》、《书经》、《易经》、《礼记》等。此外，他读了很多小说，如《红楼梦》、《三国演义》、《隋唐演义》、《儒林外史》、《水浒传》、《正德皇帝下江南》、《七剑十三侠》、《聊斋志异》、《薛仁贵正东》等30多部文学书籍，为他后来写《红楼梦考证》、《中国哲学史大纲》、《胡适文存》等书奠定了坚实的基础，也是他后来获得三十多个博士学位、成为学贯中西的大学者的原因。

　　第二，重视严格地“做人的训练”。胡适回忆说，“这九年的生活，除了读书看书之外，究竟给了我一点做人的训练。在这一点上，我的恩师便是我的慈母。”“每天天刚亮时，我母亲便把我喊醒，叫我披衣坐起。她对我说，昨天我做错了什么事，说错了什么话，要我认错，要我用功读书。”有时候，她对我说父亲的种种好处：你总要踏上你老子的脚步。他一个完全的人，你要学他，不要跌他的股。（丢脸出丑。）她说到伤心处，往往掉下泪来。到天大明时，她才把我的衣服穿好，催我去上早学。

　　由于母亲的严格训练，胡适不仅勤奋读书，且做事勤勉、认真。胡适每天上学都去的早，“我先到学堂门口一望，便跑到先生家里去敲门。先生家里有人把锁匙从门缝里递出来，我拿了跑回去，开了门，坐下念生书。十天之中，总有八九天我是第一个去开学堂门的。等到先生来了，我背了生书，才回家吃早饭。”

　　第三，严爱相济，教子有方。胡适回忆说：“我母亲管束我最严，她是慈母兼任严父。但她从来不在别人面前骂我一句，打我一下。我做错了事，她只对我一望，我看见了她的严厉眼光，便吓住了。犯的事小，她等到第二天早晨我眠醒时才教训我。犯的事大，她等到晚上人静时，关了房门，先责备我，然后行罚，或罚跪，或拧我的肉。无论怎样重罚，总不许我哭出声音来，她教训儿子不是借此出气叫别人听的。

　　胡适说，有一个初秋的傍晚，我吃了晚饭，在门口玩，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背心。这时候我母亲的妹子玉英姨母在我家住，她怕我冷了，拿了一件小衫出来叫我穿上。我不肯穿，她说：“穿上吧，凉了。”我随口回答：“娘（凉）什么！老子都不老子呀。”我刚说了这句话，一抬头，看见母亲从家里走出，我赶快把小衫穿上。但她已听见这句轻薄的话了。晚上人静后，她罚我跪下，重重地责罚了一顿，也不许我上床去睡。我跪着哭，用手擦眼泪，不知擦进了什么细菌，后来足足害了一年多的翳病。医来医去，总医不好。我母亲心里又悔又急，听说眼翳可以用舌头舔去，有一夜她把我叫醒，她真用舌头舔我的病眼。这就是我的严师，我的慈母。

　　第四，胡母“待人最仁慈，最温和”，“事事格外容忍”的品行，潜移默化地影响胡适成为“能宽恕人，体谅人”的大学者。

　　胡适回忆说，我母亲的气量大，性子好，又因为做了后母后婆，她更事事留心，事事格外容忍。大哥的女儿比我只小一岁，我和她有小争执，总是我吃亏，母亲总是责备我，要我事事让她。后来大嫂、二嫂都生了儿子，她们生气时便打骂孩子来出气，一面打，一面用尖刻有刺的话骂给别人听。我母亲只忍耐着，到实在不可再忍的一天，她也有她的法子。这一天的天明时，她便不起床，轻轻地哭一场。她不骂一个人，只哭她的丈夫，哭她自己苦命，留不住她丈夫来照管她。

　　胡适说，“我母亲待人最仁慈，最温和，从来没有一句伤人感情的话。我在我母亲的教训之下，受了她的极大极深的影响。我十四岁便离开她了，在这广漠的人海里独自混了二十多年，没有一个人管束过我。如果我学得了一丝一毫的好脾气，如果我学得了一点点待人接物的和气，如果我能宽恕人，体谅人——我都得感谢我的慈母。”

　　胡适晚年写了一篇“容忍与自由”的文章，论证“容忍比自由更重要”的理念。这肯定与他母亲的宽容大度的影响和教育有密切关系。家长不能容忍孩子的不同意见，不能容忍孩子的缺点、错误，只要自己的自由，不给孩子说话的、玩耍的自由，家庭关系不会和谐，也培养不出宽厚、仁爱、孝老的孩子。（详见“家长的容忍与孩子的自由”一文）（2026年7月25日）